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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流曲似九回肠

来源: 环境经济
阅读 20 | 0 | 2021-05-09 |

十多年前,在广东佛山的一次会上,我认识了秦奉,交流发现竟然是同乡,但他的家乡口音已经全无。

前些年他常在清明节替父亲回湖南耒阳扫墓,偶路过桂阳,见个面或吃顿饭,彼此都随意。去年清明节前夕,秦奉突然来电说,他的父亲秦老要回乡祭扫。秦老先生年岁已高,出行已不方便。想必这一回是人当岁暮,思乡心切了吧。

六十多年前,秦老在十多岁时与邻居生隙躲避去了衡阳,几年后辗转到了广东茂名,并在当地一户人家入赘安家。秦奉早年随母亲姓,后来应他父亲的强烈要求改姓“秦”。因为秦老认为,家姓是从居住的村落或者所属的部族名称而来,能寻根问祖。

见到秦老,岁月已经在他脸上刻下了太多的印记,一副见惯了世态炎凉的气度,眼神里透着倔强,表情略为僵硬,话语不多。

秦奉说,这些日子老头子有点坐立不安,经常凝神发呆,回桂阳这事他提了几次,犹豫了几次。五十年没有回来,这一回不仅要回来看看,还坚持租船游舂陵江,不知道什么原因。

喝了些酒,秦老打开了话匣子。20世纪40年代,秦老出生在桂阳县银河镇的舂陵江边。传九嶷山中有神器,能自鸣舂米声,这样便有了舂陵古城、舂陵江。这条江属于湘江上游的重要一级支流,历史上曾是桂阳大宗物资的主要进出航道,秦老的祖父就在江上“跑船”。

“我十来岁时,曾经跟爷爷跑过一趟船,从飞仙运陶坛去常宁。由于河水不深,有几段河底是岩石,木船颠簸厉害,有时还会触礁,船翻、货毁、人伤。”说到跑船过程,秦老有几分激动,加上“乡音”早已改变得厉害,用“广普话”叙述未免磕磕绊绊。

“船家一般会要求货主多装几样货,就是怕途中损毁。我跑的那一趟,一个坛子都没坏!”秦老把自己当船老大了,“多装的那几样全拿到市场上卖了,爷爷认为我‘带财’,奖赏了我一个坛子的钱。”

原来,秦老这次回乡坚持要租船游江是有缘由的,他在广东的时候必定常常想起那次“跑船”吧。就在那时,乡愁种在了他的心里。

人生初期,涉世未深,总想云游天下,驰骋四海。等到老了,身体逐渐衰退,记忆也开始不断回退,想里念里,都是最底层的记忆,对最初环境的感知,人、景、事,父母、山水、家园。

1967年,秦老背井离乡。这一年,舂陵江开始修建起大坝。1970年,大坝建成。由于库区蓄水,连接湘江的水上交通被阻断,秦老的父母、弟、妹移民到耒阳。

“青山倒映绿水里,水流千转山不移。看山看水这样迷离,因为只有一个你。”每个人的故乡都只有一个,正如初恋也只有一个。风流云散,一别如雨。“初恋”现在是什么样子?对秦老而言,这是他最想知道的。

考虑再三,我们最终决定在舍人渡码头借一条小木船顺流而下,到龙江渡大桥(原成仙桥所在地)折回,象征性地让秦老来一次“跑船”。

天色朦胧,沿途景色灰暗不明,穿过一个垭口,舂陵江就在山坡的尽头了。车子在一个山丘上停下来,秦老仿佛一头嗅到鲜草味的老骆驼,猛然一震,颤颤巍巍地从车上下来。

“那……就是舍人渡了?”秦老的语气充满质疑。

“对,这就是舍人渡。”我遗憾而肯定地回答。

渡口根本不是秦老记忆中的样子。山川江河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,依水而生的“跑船人”可是最清楚的。可是,眼前的情景,秦老熟悉又陌生。熟悉的是,山河轮廓依然清晰;陌生的是,他记忆中“商贾云集,人马熙攘”的景象早已随风而去。

站在高坡俯瞰,时值聚水季节,舂陵江流至舍人渡,江面豁然开阔,舍人渡区域最大河宽近千米。深深浅浅的河汊沿着山谷曲曲折折,宛如一只巨大的章鱼伸出触手在河的两岸肆意攫取,留下深深浅浅、大大小小的指痕。

大坝修建之前,舂陵江水并不深,枯水期一些河段甚至可以涉水过河。即使是古渡口,也不过数十米宽。库区蓄水后,舂陵江主河道向两边扩展数倍。现在的渡口,两侧是连绵丘陵矮冈。

为了发展养殖业,众多河汊都建有拦水坝,水坝留一个豁口,以便于河水吞吐,有些河汊甚至蜿蜒出众多的小岛,低洼处形成一线溪流相连的水潭。水坝将宝贵的河水挽留,却不得不向两岸的居民借一些地盘,人们些许忍痛割爱,换来的是大自然源源不断的恩赐。

一行人登上小船。秦老坐在船舱最前端的靠椅上,在船主的劝说下才穿上救生衣,这是他极不情愿的事情,心中有一种被轻视的感觉,想当年……不过他还是接受了建议,只是用不系扣带的方式来表示不屑。

日升三竿,江面明亮了很多,水波粼粼,远山更加青绿了;水边长着芦苇、大象草等,葱茏茂密。略高处,杂竹细密,随风招摇。两岸一座座精致的乡村小楼时隐时现。

秦老兼顾两岸,应接不暇,不时回过头来询问船主从前这里发生的事情,将他的问题串联起来仔细琢磨,似乎跟他当年的那点事有关。船主年届半百,对当年的事情并不知晓。秦老倒是平静了许多,开口向船家讨香烟。这令秦奉十分意外:老头子已经十几年不吸烟了!秦老回身接过,眼睛隐约泛着泪光,抖抖地点燃,猛吸一口,立刻被烟呛得咳了起来。

不一会儿,小船经过舂陵江国家级湿地公园。公园虽刚建不到两年,但已规划成了以河流、人工湖、沼泽、森林等组成的复合生态区域。只见一群白鹭在空中翩翩飞舞,俨然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画卷。江面平铺如毯,还有零星的团团白色水气纠缠着水面,不忍道别,直到一席柔和的春风荡过,白色水气在水面扭转身躯,婀娜飘升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小鱼儿顽皮地窜破江面,为碧波点缀些涟漪。

那次“跑船”,秦老见过丘陵平原上田畴交错,也目睹过白沙古镇里的如锦芳华。但是这样的景致,无疑是更美的。只要江河尚在,他的“后生”就可以尽情地在它的怀里荡漾、撒野。

秦老更加心潮澎湃,乡愁让他在阔别故土半世的时候,再次爱上了这里的青山绿水。遗憾、委屈、内疚都随波而逝,焦虑、猜疑、担忧都烟消云散。

人生事态变幻莫测,但有些门永远为你打开,有些手永远向你张开。正因为如此,家园是游子永远的港湾,乡愁是游子永远的梦源。一旦来袭,就像丘峰间倏然缠身的山风,来得毫无征兆,周身每一个毛孔都被这山风熏染;又像乱石横陈的沟壑里的山洪,软软款款,继而晃晃荡荡,瞬间汹涌,让你猝不及防,喜出望外,又心生惆怅,咽喉忽然间一紧,升起一股甜意,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才晃过神来。

前方不远就是龙江渡大桥,小船在龙江渡大桥前的江面上悠然画出一个句号,结束了“跑船”,驶向回家的路。

十多天后,我收到了秦老的来信,信中写道:“感谢你,感谢家乡的人们,这一趟,终于是圆梦了。‘后生’们要永远地守护那片蓝天白云、青山绿水啊,明年此时再相会。”

秦老的信,突然使我想起《晋书?张翰传》的一句话:“翰因见秋风起,乃思吴中菰菜、莼羹、鲈鱼脍,曰:‘人生贵得适志,何能羁宦数千里,以要名爵乎?’遂命驾而归。”

来年春风又绿江南岸时,浩浩汤汤的九曲江流,定会让秦老“明月相伴好还乡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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