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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飞狮子头客栈遇险记

来源: 福建党史月刊
阅读 1 | 0 | 2020-08-15 |

1

1933年冬天,闽东天气很冷。一个中等身材、身型偏瘦、书生打扮的青年在山道上急急行走。他的行踪隐秘,机警的眼神左右巡视,偶尔回头看看是否有人跟踪。

这青年不走人烟密稠的大路,只拣平常行人较少的山路,不多一会儿,他那单薄的衣裤已被初冬的露水沾湿。他快步走着,于近午时分来到一座小山上。山下是狮子头客栈——一个当地有名的乡村客栈,地处福安县城以南10公里处,附近有一个古渡口。

之所以叫狮子头客栈,是因为山下有一块突兀仰起的巨石,外形酷似仰天怒吼的狮头,有人在石头上刻有“狮子昂头”四个大字,故而得名。穿过狮子头村有一条溪水叫富春溪,由北向南,蜿蜒而去。

那青年立于后山一棵大树后,一半身子隐于大树后面。他先观察了山下那家客栈好长一段时间,没有发现什么异样。这位来自泉州南安名叫叶飞的青年,对这块地方并不陌生,谁能料到,年纪轻轻的他已是一名斗争经验丰富的老地下党员!

1932年3月,受中共福州市委任命,叶飞作为特派员被派往闽东巡视,参加福安县中心县委领导工作。1933年5月28日,他和颜阿兰策划并成功组织“霍童暴动”,不到一个月时间,游击队共缴获长、短枪80多支。6月底,闽东北工农游击队第三支队在宁德半岭正式成立。8月份,他又和马立峰、詹如柏、曾志等领导发动全区性的工农武装暴动,创建闽东革命新苏区。

这天很早他从游击队驻地出发,只身来到狮子头客栈,想和上级派来的一位同志接头。

此时,他抬头看看太阳,根据判断,距离约定时间已经很近了。他观察发现,客栈附近人流正常,没有异样,更没有行踪诡异的人引起他的注意。于是他想,接头的同志应该也进入指定观察点,和他一样在不远处谨慎地观察着。只要不出异常,接头将按计划进行。

他相信自己的判断,整整衣领,摸摸别在腰间的小手枪,信心满满地朝山下客栈走去。

2

狮子头客栈位于富春溪一侧,对面有个古渡头。这里承接来自福安与赛歧的水运客流,虽称不上繁华,但也不冷清,每天会有不少往来商客在此等船小住,搬运货物。

客栈是一栋两层的土木阁楼,上下摆有餐桌和酒座。往来客人只要往店中一走,就有伙计上来招呼。

此时,叶飞贴近狮子头客栈,多年的地下工作经验让他少年老成,未露出半点惊慌神色。作为职业习惯,进门之前他还是不经意左右一瞄。入得大门的那几步,他又好像担心客船会走的样子,看了看码头几眼。事实上,行家一眼明白,他是看看身后有没有尾巴,左右有没有盯梢的人。

客栈下层的厅堂里有不少客人正在用餐,大家低头吃饭没注意一个身材健瘦的年轻人进来。倒是伙计眼尖,赶紧上前打招呼。叶飞也不回复他,微微朝他点头一笑,便朝楼梯边走去,一拾步就登上楼了。

楼上比楼下安静许多,叶飞环顾四周,把最紧要的窗口浏览一遍,万一出了危险,看看哪个窗口可以一跃而下,快速脱身。最后,他选择了一个靠路边可以观察渡口的方向坐下。他知道,接头的同志可能会由那个渡口过来。虽然他今年才19岁,但5年的地下工作经验,让他懂得如何选择最佳的接头地点和位置。

这时,伙计跟上来,手里拿着一个茶盘,盘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福安白茶。闽东的冬天很冷,加上一大早出门还没吃饭,他确实感觉有些冷饿了。有了这杯热茶,闻到那阵芬芳,他感觉温暖多了。

他示意伙计,说了声“谢谢”。那伙计将热茶放在桌上,欠了欠身说:“客家可要来一条上好的鲈鱼?再加一壶陈年黄酒?”伙计眼尖,看得出眼前这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不是普通学生,今日来此必是宴客的,至少会有一位朋友相陪,故而送完茶水,还躬身站在一边介绍店里的招牌酒菜,等待吩咐。

叶飞掂量自己身上那钱笑着对伙计说:“兄弟,这菜嘛,一会儿客人来了再点,先给我送个小菜来。”

“好嘞!”伙计一答,转眼间送来一份小菜,转身下楼去了。

3

望着伙计的背影,叶飞确实感到饿了。在游击区虽然相对安全,但衣食条件相当困难。何况这一早赶路,炊事班的饭还没煮熟呢!此时已是近午,他端起茶杯,用筷子夹起小菜吃了起来。

所谓“嘴动三分力”,他这一动嘴,把饥饿和寒意抵消了一半。

又过了许久,接头之人还未露面,他有些疑虑却没往坏处想,在交通工具落后的年代,靠两条腿走路经常无法准点。何况这种特殊年代,任何一个小小意外都可能造成极大改变。为了同志安全,在没有接到撤退消息时,该等的还是要等。

他再次把眼睛投向窗外,往路上和渡口看了一会儿。外面依旧没有动静,平常如初。为不引起别人注意,他又把眼睛收回桌面——那喝得只剩半杯的茶水已不热了,但余温还在,桌子上的小菜早就没了,四周弥漫着菜香,他咽了咽口水。民以食为天,肚子闹革命谁也抗拒不了。但他得忍着,装成不饿的样子。他再次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小口,认真看起杯中的茶水。

看着福安茶色,想着家乡熟悉的铁观音茶香,突然间,他感觉楼下骚动起来,以为是接头的同志来了,楼下的伙计和他打招呼哩!正想看个究竟,三个手执短枪的人已登上楼梯,快步向他奔来。

情况不妙,他把手摸向腰间想站起来,但已经来不及了,为首者抢上一步将他扭住,另一家伙二话没说,甩手朝他脑袋开了一枪。他顿时躺在血泊之中,那几个家伙围上来翻找他的衣服。叶飞神志却还算清醒,他肯定他们是特务,但他无从挣扎,任由他们从他腰间抽走了他心爱的手枪。

脑袋中枪,血不断往外冒,三个特务见他倒在血泊中,十拿九稳以为不行了。除了那把手枪和一本笔记本,他们没搜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。外面惊恐的叫声传来,特务心有顾忌,便往楼梯口方向窜去。叶飞勉强睁开眼睛,动一动却无法挣扎起来!

听到微弱的动静,走在最后那个特务回过头来,见血泊中叶飞睁开眼睛动了一下,惊叫起来:“没死!那个共党分子没有死!”另两个人听了立马止步,扭头见叶飞确实没死,又甩手三枪,其中一颗子弹击中胸部,另一颗子弹打在手臂上。叶飞终于不动了。

短暂昏迷后他很快醒来,此时狮子头客栈老板、伙计、客人都跑光了,只剩下半死不活的他仰躺在二楼楼板上,胸部急促起伏,鲜血不住往外流淌。

他是清醒的,他得爬出去,否则特务找人来,活要见人死要见尸。就算特务不来,躺在这里没人救援,也会因流血过多死去。他咬紧牙关强忍剧痛,手脚并用慢慢向楼梯爬去,身后留下一条殷红粘稠的血迹。

他滚下楼梯,拼尽全力,向客栈屋后方向爬去。

下山的那一刻他已观察好地形,客栈后面有片茂密的杂草地,过了那片杂草地往山脚下是密林。一旦情况有变,他会迅速朝那个方向撤退,那里随时会有民兵接应的。但现在他不是撤退,而是本能地求生。他爬着,爬着,不断往杂草丛靠近、深入……后来,不知什么时候,他失去了知觉……

醒来时,他艰难睁了一下眼睛,也不知道身处哪里。只是感觉躺在一张旧床上,一盏微弱的马灯摇曳着豆大的光。他见一个俊秀的中年妇女朝他微笑,而后转头,高兴地对大家说:“特派员醒了,特派员醒了!”

接着,许多同志围拢过来,祝福声一波波传来。他不知道是谁,但他知道同志们已经把他救回来了!他没说话,只是露出一丝胜利和感激的笑,随后闭上眼睛。他想休息一下,浑身没有力气。不过,他能听到同志们的声音!

中年妇女叫郑如萱,是狮子头村地下党支书陈春弟派人请来的医生。郑如萱在福州一家大医院当过两年护士,回乡村后她就成了知名的医生。她给叶飞把脉,然后告诉大家:“脉搏很强,不会有事的!”她指着他的右面颊说:“弹头从左耳前射入,向下穿过脸部中间停在皮下,好险!如果弹头朝上射入脑部,谁也救不活他了!”

大家问,能把子弹取出来吗?郑如萱无奈摇头,心绪凝重,她说:“子弹要是取不出来,感染了是要人命的!”

叶飞听见大家说话,感觉有人在剪他的衣服。因为流血太多,血浆将衣服粘贴在身上。为帮他清理伤口,大家不得不剪开他的衣服。他有点心疼,那是他唯一一件体面的学生服。

夜很黑,整个头部都是污血,大家正忙着帮他处理伤口。后来,他把同志们忘在一边,疲惫地睡去了!

4

叶飞睡了,但医生和民兵没睡,他们守着他。有人帮他清理伤口,有人商量今后的事情。大家你一言,我一言地建议,庆贺他们营救胜利!

那天,狮子头客栈那几声枪声,惊动地下交通员陈德贤的妻子黄玉端。没人告诉她应该怎样去做,她自己做对了。她迅速驾着船划向三里外的狮子头村地下党支部求救。当时,几个进步村民正聚集在一起,你一言,我一语地说着话!像是开会,又像侃大山。领头的是地下党支部书记陈春弟。他们正在讨论“霍童暴动”的成功多亏了上级派来的叶特派员。现在,全区性的工农武装暴动又成功了,闽东北联成一片,新苏区的革命形势一片大好等等。

正侃着,见黄玉端急急忙忙闯进来,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快快快!狮子头客栈,狮子头客栈。我听到枪声了,特派员出事了!”

听说叶特派员出事,陈春弟二话没说,赶紧取出土枪,让陈金诚驾船,几个民兵操起梭镖大刀,迅速往西岸的狮子头客栈方向划去。在后面的草丛中,他们找到叶飞。而此时,听到枪声迅速赶来的另一队民兵,由陈阿弟带队也来到狮子头客栈,大家汇合一起,将伤势严重的叶飞抬上小船。

只有黄玉端认识叶飞,她是地下交通员陈德贤的妻子。陈德贤出门时特别交代她,说特派员今天去狮子头和福州来的同志接头,让她一定注意狮子头客栈的动向,万一有事就近救援。陈春弟万万没想到,他崇拜的特派员、福安县委书记竟是一个二十不到的年轻书生。看到他身中数枪满身是血摆在眼前,这个铁一样的农民汉子,忍不住流下眼泪!

特务们回去从搜到的笔记本中判断出这个人就是叶飞后,迅速组织人马,联合当地反动武装,将陆路水路全部封锁。情况十分危急,陈春弟当机立断,避开敌人巡逻船,将重伤的叶飞送到附近的一个村庄里。救人要紧,几个人合计一下,迅速组织人员寻找医生,他们找到了郑如萱,经过抢救,叶飞的命算是保住了,但身上的子弹如何取出,对一个护士来说却是大问题。

5

陈春弟看着叶飞,虽然郑如萱给他把过脉、止了血,暂时没有生命危险,但子弹不及时取出,一旦伤口感染,活人都会被整死。

他和陈阿弟正商量着,一时没有主意。

后来郑如萱说:“支书,我有个表弟叫张长生,在赛歧开医馆,是个很不错的外科医生,做手术没问题!可伤势这么重,我们怎样才能把特派员送到赛歧呢?”

听说有医生,陈春弟拍了一下大腿说:“有医生就好!抬不出去可以请过来啊!”陈春弟还寻思着等叶飞伤处理好后,要尽快将他送到游击队驻地才安全。因为狮子头附近的村庄都不大,几个浅滩连接着数片芦苇洲,一旦有个风吹草动,村子里藏人的事就会被发现。而且反动派知道他们把人救走,各个路口都会封锁起来的。

他和陈阿弟商量了下,决定让阿弟连夜出去,留下陈金诚、郑如萱和几个民兵守着叶飞。第二天早上郑如萱也走了,晚上,在几个民兵秘密护送下,她和表弟张长生又被秘密接了进来。当晚,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和简单麻药,他们硬是将叶飞手臂上的子弹挖了出来。由于条件简陋,头上、胸部的子弹只能留在那里。一周后,叶飞被送到游击区,张长生再次被接到游击区,为叶飞取出头上的子弹。

见叶飞满头大汗一声不吭,那一刻,大家敬佩之心油然而生。富春溪夜风很冷,夜色凝重地映在每个人脸上。手术很成功,一个星期过去,叶飞终于挺过来了,已经完全脱离生命危险了。

又是一个清冷的夜晚,伤势渐渐好转的叶飞,让同志们用竹架偷偷抬进另一个村子里。第二天一早又被乡亲们打扮成新娘扶上了花轿。随着一声“起轿”声响起,鞭炮声锣鼓声齐鸣,一场闽东人民有史以来最精彩的“嫁新娘”大戏开演了。叶飞让闽东人民一路吹吹打打,通过敌人三道封锁线,平安地“嫁”到了游击区。

1934年2月,闽东苏维埃政府成立,叶飞和战友们创立了闽东红色革命根据地。从1934年至1937年,他历任闽东军政委员会主席、闽东独立师政委、闽东特委书记等职。抗日战争爆发后,红军闽东独立师整编为新四军第三支队第六团,叶飞任团长。“老六团”从此诞生,并且,他们从胜利走向胜利!

1955年,他被授予上将军衔,荣获一级八一勋章、一级独立自由勋章、一级解放勋章。

1999年4月18日,他在北京逝世,享年85岁。那颗留在他胸部的子弹,整整陪伴他66个春秋。今天,这颗锈迹斑斑的手枪弹头,在福建省革命历史纪念馆展厅的一个心形小盒子里,静静地躺着。它没说话,也不用说话,它的存在,就足以说明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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